十年球台路,一盏追梦灯
——两个新疆少年的斯诺克成长记
阿斯古丽
我是一名新疆维吾尔族母亲,家里有两个儿子。转眼之间,丈夫带着孩子们踏上斯诺克这条路,已经整整十年。十年光阴,一张绿色球台,一根球杆,装下了孩子们的汗水、崩溃与坚守,也盛满了我们整个家庭的期待、煎熬与忐忑。外人看见的是击球时的帅气风光,只有我们一家人知道,这条从新疆出发的台球追梦之路,布满不为人知的荆棘与挣扎。
最开始接触斯诺克,源于丈夫的热爱。他本身十分喜爱台球运动,偶然之间发现两个孩子对小球滚动、落袋有着浓厚兴趣。看着孩子趴在球台边,眼睛紧紧追随彩球转动的模样,丈夫萌生了让他们系统练习斯诺克的想法。我们居住在新疆,这里台球群众基础很好,身边也走出过不少优秀的本土台球选手,但真正能走到全国赛场的青少年少之又少。身边不少亲友并不理解,觉得斯诺克只是休闲娱乐,不是正经出路,可丈夫笃定,体育运动可以磨练孩子心性,哪怕未来不走上职业道路,这份坚持也会成为孩子一生的财富。就这样,两个孩子的台球训练,正式开启。
从那以后,我们家的作息彻底被练球重新改写。上学的日子,放学铃声一响,别的孩子奔向游乐场、回到家里写作业玩耍,我的两个儿子就要直奔球馆。卸下书包,简单吃上几口晚饭,就站上斯诺克球台。放学后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,都交给了绿色台呢。别人的童年是动画片、结伴嬉戏,他们的童年,是一遍遍的出杆、瞄准、走位、纠错。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基础训练。摆蛇彩、练准度、练习防守走位,同样的动作成千上万遍反复打磨。握杆姿势不对,就要一遍遍纠正;出杆不稳,就要长时间保持静止姿态锻炼稳定性。球馆晚上灯火通明,我常常坐在角落静静陪伴,看着小小的身影伏在高高的球台之上,一次次弯腰、瞄准、击打。球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响,回荡在空旷场馆。寒冬的新疆夜晚格外寒冷,训练结束已是深夜,我们裹紧厚外套走在回家路上,孩子握杆的手指冻得通红,肩膀也常常酸痛。
十年追梦路上,丈夫是孩子们最坚实的后盾与引路人。十年风雨无阻,他推掉各类休闲应酬,每日全程陪伴孩子训练,自学台球专业知识,逐帧研究比赛视频,耐心纠正孩子每一处动作瑕疵。为守护孩子的梦想,他省吃俭用,承担起训练、器材、外出参赛的全部开销,默默扛下经济压力。孩子迷茫崩溃时,他从不苛责,耐心疏导情绪、复盘得失;远赴内地参赛的路途上,大小事务都由他操劳打点,把奔波劳苦藏于心底,以沉默的坚守,托举起两个孩子的台球梦。
训练初期,孩子们满怀新鲜感,劲头十足。可斯诺克从来不是只依靠天赋的运动,更多是枯燥、重复、无休止的打磨,新鲜感很快消散,迷茫也悄然而至。训练进入中期,瓶颈如期而至。即便每天投入大量时间练球,球技却仿佛停滞不前。基础技术都反复练习过,可比赛中简单球也会频频失误,走位始终达不到预期。挫败感重重笼罩着两个少年。打完练习赛状态糟糕时,孩子会放下球杆,垂头坐在座椅上一言不发。“妈妈,我怎么练都打不好,是不是我根本没有天赋。”这句话,我听过很多次。 他们内心反复拉扯:一边舍不得十年付出的汗水,不愿轻言放弃;一边又因看不到进步而满心无力。情绪崩溃成了常态。训练受挫,便闷在房中不愿言语;比赛失利,就委屈落泪。有过赌气摔杆的时刻,也哭着说再也不想打球。少年的疲惫,不只是身体上的腰酸背痛,更多来自心理重压。大哭宣泄过后,休整一夜,天亮之后,他们依旧拿起球杆走向球馆。崩溃,自我平复,再崩溃,再坚持,这便是练球岁月里循环往复的心理历程。
作为母亲,我的焦虑也伴随了整整十年。我心疼孩子身体的劳累,更牵挂他们承受的心理压力。大量训练挤占课余时间,文化课如何平衡始终压在我的心头。我时常陷入两难:投入过多时间练球,担心耽误学业;减少训练,又辜负长久的付出与丈夫的心血。普通家庭,器材、课时、外出参赛,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的开销。每次准备出外参赛,我总会辗转难安。更现实的,是新疆斯诺克发展环境带来的局限。本地台球俱乐部众多,群众参与度高,本土赛事接连不断,但青少年专业化发展仍存在不少困境。高水平青少年对手稀缺,日常练习很难接触全国顶尖选手;参与国家级赛事,需要千里奔赴内地,时间与经济成本都十分高昂;高阶专业教练资源有限,想要进一步提升,往往要远赴外地训练。我见过不少新疆有天赋的少年,受客观条件所限,慢慢退出竞技赛场。我们心里十分清楚,走上职业赛场的概率微乎其微。我不知道两个儿子未来能够走多远,这份对未知的担忧始终萦绕心头。丈夫专注于技术和训练,而我更多承担情绪上的煎熬,一边安抚受挫的孩子,一边消化自己内心的忐忑。
参加中青赛,是孩子们十年训练中十分重要的历练。收拾好球杆行李,我们一家跨越千里,从新疆奔赴内地赛场。站在赛场才真切体会到全国青少年斯诺克的激烈竞争。全国各地的少年高手齐聚于此,不少孩子长期在内地专业体系训练,实战经验十分丰富。望着一张张神情沉稳的年轻面孔,我的手心不由得冒出冷汗。比赛过程跌宕起伏。有拼尽全力,却止步小组赛的失落;也有奋勇突围,打入淘汰赛的喜悦。单局比赛动辄数十分钟,既考验技术,更考验心态。领先不可松懈,落后也要顶住压力追赶。有一次关键对局,孩子手握优势,却因一处微小失误遭到逆转。走出赛场,他低头沉默,满心委屈无处诉说。也有逆风翻盘的时刻,顶住赛点压力拿下胜利,走出赛场时眼里满是光亮。中青赛的赛场,让他们见识更广阔的天地,看清自己与全国顶尖选手的差距。胜不骄,败自省,每一场比赛,无论输赢,都是宝贵的成长。赛场的得失,也会再次勾起放弃的念头。比赛落败之后,回到酒店,父子一同回看录像拆解失误,冷静思考过后,斗志又重新燃起。一场场赛事的磨砺,褪去了少年身上的稚气,教会他们接纳失败,读懂坚持的意义。
十年汗水,未必换来万众瞩目的奖杯,但斯诺克实实在在重塑了两个孩子。这是一项极度考验耐心的运动,浮躁冲动就会频频犯错。长年的训练与赛事,磨平了少年的莽撞。遭遇困境学会冷静思考,坦然接受失败,面对输赢心态愈发成熟。遇上瓶颈,不再急躁抱怨,懂得沉下心寻找问题。这份强大的心理素质,远比奖杯更加珍贵。兄弟二人一同训练,彼此陪伴,相互激励,也互相较量。训练疲惫时互相打气,一人状态低迷,另一人便给予陪伴。漫长枯燥的时光里,兄弟情谊在绿色球台边愈发深厚。我们也始终保持清醒:不是所有付出,都能换来职业入场券。体育竞技十分残酷,天赋、机遇、运气缺一不可。全家慢慢调整心态,拼尽全力追逐梦想,也坦然接纳平凡的结果。孩子可以追逐斯诺克理想,但人生的道路从来不止这一条。十年时光匆匆而过,一幕幕画面仍历历在目:放学后奔赴球馆的黄昏,深夜归家时凛冽的晚风,赛场上紧张焦灼的对局,孩子崩溃落泪后再度握紧球杆的瞬间,全家远赴外地参赛的一路奔波。有遗憾煎熬,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收获。
作为一名新疆母亲,我见过孩子无数次想要放弃,又无数次选择坚守。我见过他们因为失误崩溃大哭,也见过他们咬牙熬过漫长瓶颈之后,一点点取得进步。而这份难得的坚韧与成长,从来不是孩子一人孤军奋战,背后是丈夫十年如一日的默默托举、不离不弃。是他接纳孩子全部的情绪低谷,陪着他们跨过一道又一道训练难关,以自身的热爱、坚守与付出,撑起兄弟俩漫长的台球追梦路。斯诺克带给两个孩子的,不只是击球的技术,更是父亲言传身教赠予他们的,面对困境永不退缩的宝贵品格。前路依旧漫长,球台之上还会迎来无数次胜负起落。无论将来他们能否站上更高的全国乃至国际赛场,这十年挥洒的汗水、经受的磨砺,还有父亲深沉无声的爱与陪伴,早已深深镌刻进少年的生命。那张绿色的斯诺克球台,照亮过他们的少年时代,也会成为往后人生中,一盏永不熄灭的追梦灯。
文字来源:阿斯古丽投稿
(本文刊发时略有修改)